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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

妳一點也不特別

微雨的操場上,只有我一個人在跑步,有一種莫名的孤獨的美感。

想起白天遇到的妳。

在做法律服務的最後,照例要問一下妳的生活狀況以便做統計,我一如往常問:「妳戶口裡有多少人?」

萬萬沒想到這麼普通的問題,竟然讓妳的臉扭曲了起來,我發現事情不對勁,趕緊請一旁的志工阿姨拿衛生紙過來。妳邊哭邊說:「我剛剛才離了婚…戶口裡只剩我一個人,我我…我好想去死,我走在路上都不知道要去哪裡…」妳哭到連話都說不清楚。

我連忙低頭看了一下妳的資料,然後一臉驚訝說:「真的還假的?我以為妳大我沒幾歲而已耶!說妳才三十幾我也相信,這單子上填的資料是騙人的吧!妳是十八歲就結婚喔?」

大概是我演得很逼真,臉上表情做得很足,妳被我逗得在眼淚裡擠出一絲苦笑。妳說這麼多年來全心全意為一個人付出,最後一切都成空,圍繞著他的世界彷彿就要毀滅,不知道為什麼,當妳這麼說的時候,我心裡湧上一陣熟悉的酸楚。

我知道的,妳不能太用力呼吸,否則那個讓妳痛得就像是要死去的傷口,便會淌出鮮血淋漓。靈魂飄盪到了不知名的遠方,再也裝不回軀殼裡,每天妳的身體空洞的醒來睡去,日升日落再也映照不出妳的容顏,因為真正的妳早已死去。

但我的角色不允許對妳有太多個人的感情,只是看到無助的妳,讓那些曾經發生在我生活中,一個個像是小說情節又像是社會新聞的故事又浮現在心頭。

一切都只會是過眼雲煙,不是嗎?妳將會有新的生活、新的自己。妳以為妳正活在地獄裡嗎?告訴妳,妳一點也不特別!妳的故事在小小的鬼島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次!上天給妳的痛苦的份量,一定是妳可以承受得住的,絕對不會超過。所以感覺痛苦的話,就盡情的享受它吧!沒有狠狠的心碎過,怎麼能算活著?

朋友A交往多年不肯結婚的男友,被她當場抓姦在床,這位仁兄哭著求A原諒,並且再三保證他是不婚主義者,如果要娶一定娶她,沒想到才隔一個月,男方和別的女人結婚,還上了報。朋友B交往多年男友始終不肯結婚,一次在男友到國外出差時,她一時興起登入男友MSN的帳號,赫然發現男友早和其他女人拍好了婚紗照。

這樣些故事裡的男主角,可不可以告他重傷害?因為這明明是使人有「不治或難治之傷害」。就算真的賠了錢又如何?這個傷口,金錢怎麼能填補?要怎麼填補?

朋友A和朋友B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,有正常穩定的工作和生活。所以啊,別傻了妳,沒有誰非誰不可,經歷過更巨大痛苦的人還倖存下來的,滿街都是,妳一定也可以。嘿,別誤會,我沒有辦法也不想勸妳要趕緊走出來,如果想耽溺,那就放肆沉淪,等到有一天時間到了,妳會懂,也會醒。妳會看見,生活裡一直閃耀著值得珍惜的平凡,生命還是不停止地端出一切美好來到妳面前。


就像今天,黑暗中的每一棵樹枝都在為我跳舞,夜雨、微風、操場、涼爽的空氣,全都屬於我一個人。

2012年8月13日 星期一

幸福經驗


「你有沒有過什麼幸福的經驗?」

一位少年法官問正在吃著炸雞可樂的少年。

少年想了很久,緩緩地說:「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,有一天我放學,那天是個天氣很好的下午,回到家看到媽媽對著我笑,對我說,我真是個好孩子。」

炸雞和可樂是法官去看他的時候帶的,他知道孩子們愛這一味,但他們的存摺總是掛零,因為從沒有人會去探望他們,當然也不會有人寄錢給他們零用,讓他們買一些心愛的食物和玩具。

這是上課時,一位法官講師說的故事。

這個孩子從那天之後,再也沒有被稱讚過是個好孩子,所以,他當了一陣子好孩子之後,就變壞了,媽媽曇花一現的笑臉和讚美,成了他一生珍貴的回憶。

法官講師說到自己,他說他很愛吃熱炒,因為以前爸爸會帶他去吃熱炒,只有在那個時候,他才覺得爸爸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。即便現在爸爸沒有再帶他去吃熱炒,但每當脆弱的時候,去吃一頓熱炒,那個可以獨占爸爸的鮮活記憶,總讓他重新得到堅強的勇氣,可以再站起來。

十年前的我如果坐在台下,聽到這樣的故事,大概還是一如往常打瞌睡、發呆、放空,亳無所感,但這一刻,我有種滿腔酸楚。

回想起來,我的幸福經驗實在太多太多了。

我也愛吃熱炒,還有桌菜,因為一桌子的菜,讓我有家的感覺。一家人熱熱鬧鬧圍著桌子,將桌上一道道菜挾進自己碗裡,小時候從不覺有什麼特別,現在回想起來,念高中之後,家裡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場景了,但我卻不知不覺愛上這一味,原來這是我曾有過的幸福。

最近有幾個朋友生活不順遂,聽著他們各自的煩惱,我總是說,想想我們真的很幸福,四肢健全、五官端正、父母健在,有工作能力,可以養活自己,這一切多麼平凡卻又多麼可貴。雖然不是首富,卻也稱不上赤貧;雖然不是名模,卻也健健康康,重要的是,需要訴苦的時候,總有人可以聽我們靠北。

雖然我天生是個悲觀的人,三不五時也要憤世嫉俗一下,表達對於自己人生不夠完美的不爽,但我有筆有口擅長哭夭,雖然我的尖下巴在十年前就離我遠去(嘆),但是我還是活得很好,還多得到了一個下巴(誤),每一次的任性也都得到不錯的下場(笑)。狠下心放棄了過去精彩的記者生涯,以及光鮮的OL生活,也得到了一張大家羨慕的執照(?)

我的父母親人愛我疼我,我的朋友挺我罩我,我討厭的人淬練我,我喜歡的人豐富了我,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是如何,但我真心覺得我已擁有許多。

只要獨得一次大樂透頭彩就好,拜託。

2012年8月12日 星期日

記者與律師

新聞記者、律師,這兩個行業我都做過,其中一個是過去式,另一個,是現在進行式。至少有兩個朋友跟我說過:「我最想做的三種工作裡,一個是記者,一個是律師,三個裡面你做了兩個,妳好樣的!」

撇開對於某一種職業的特定印象和浪漫的幻想,認真說起來,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立志要當記者,當律師?從來沒想過!但是我總是很幸運,想當記者就順利進了電視台,想考律師一次就考上。老天爺讓我重要的心願能實現,在角色轉換的過程中,舞台上的我總能被安排到一個恰當的位置。

在人生的跑道上來這麼一個大轉彎,拋下過去,有人覺得可惜,但是大多數的人還是說恭喜。覺得可惜的人大多會覺得,把過去累積的資歷全都砍掉重練,一切從零開始,實在不值,其實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想要改變,卻不敢改變,不敢放手一博去賭一把,因為怕這一賭,就把所有籌碼輸光,變得一無所有。

我心裡也曾有過恐懼,很深的恐懼,不過我總覺得,過去的一切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全都歸零,因為在每一個我們不自覺的當下,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只是在為未知的未來裡鋪梗,等到有那麼一天破梗了,你才會發覺:「啊!原來是這樣!」

一個朋友去應徵助理的工作,面試者一劈頭就說,這個工作亳無意義,對你的履歷表或人生經歷也完全沒有加分作用。另一個朋友也跟我說,他覺得過去念的學位還有那些工作經驗對他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。

我完全不能認同這樣的說法。每一個點滴的當下,都是成就我們的原因,那就是你所以為你,我之所以為我的緣由。即使那時看起來多麼沒有意義、多麼無聊、多麼愚蠢,可是這種種的曾經,都默默在我們的生命歷程裡,埋下了一顆顆種子。只是這些種子發芽後不見得會開出你想像中模樣的花

如果不是曾經當過新聞記者,我想駑鈍如我,讀起法律一定倍覺吃力,大概也不可能這麼火速考上律師,因為從新聞採訪中抓到重點、重新詮釋和陳述新聞故事,這個過程就跟遇到法律問題、拆解其中的法律關係與要件,是相當類似的,所以雖說不上駕輕就熟,但至少可以很快進入狀況。

如果要問我,記者和律師這兩種工作最大的差別在哪裡,我想應該是「信任」。新聞記者不被信任,不被採訪對象信任,這是習以為常的事,受訪者不知道你會不會偷錄他的音、未經他的同意引用他的私下談話、正確表達他的意思、斷章取義只截取其中聳動的隻字片語。所以每個人面對記者時,總是惜字如金,深怕說了什麼被扭曲解讀。

相反的,律師正是一個信任的行業,因為我們必須對客戶的一切保密到家。最近有朋友轉介一位當事人過來,之後朋友跟我說想和我聊聊那位當事人的事,我告訴他,什麼都可以聊,但就是完全不能聊他的事。朋友很訝異的說:「這跟妳的個性差好多!」

真的,以前我根本就是個超級廣播站,告訴我等於告訴全世界,每天不是在正在八卦中,就是正在前往八卦的途中,這下子因為轉行當律師,害我過去廣播站的金字招牌要拆了!

「妳怎麼受得了!」朋友還是不能接受我成了沒有嘴巴的kitty貓,對於他想知道的事,我一個字也不願意透露。「不然…妳寫個匿名的部落格,然後把當事人化名改一下,讓我一看就知道是誰,這樣好不好?」他還是鍥而不捨,不願意放棄從我這裡打聽到消息的可能性。這真是個不錯的建議,但我沒興趣。

不是因為怕違反規範,而是就不知道為什麼,真的對於宣傳別人的八卦沒了興趣,窺探別人隱私,我再也得不到樂趣。也許有一部份原因,是當事人的隱私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承受之重,知道越多,他們對我的依賴越深,我就越感受到他們心中糾結的痛苦,所以再也無法把這些事,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來說項,一點也不想。

而我的朋友們,也少了許多聽我說故事的機會,這大概就是我轉行之後,我身邊的人所蒙受的最大損失吧,我想。